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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告密者、保卫真性情:宁波一位小学语文老师与77万粉丝

2019/10/10 4:24:43

惩罚告密者、保卫真性情:宁波一位小学语文老师与77万粉丝

王悦微上一次出名,是因去年11月的“惩罚告密者”一事:一名小学生以“向老师告状”来威胁带零食来校的同学,希望分享零食,未遂后便向老师举报,不料反遭老师训斥。

 

引发广泛讨论的这位老师,正是宁波华天小学80后语文老师王悦微。

  

近半年过去,王悦微依旧坚持当时的处置方式。在她眼中,“以告老师来威胁同学,问人家要好处,更可耻”。

 

她想保卫的是童真,是在成人世界加速消亡的真性情。  

 

2012年,王悦微开通微博,取名为“我们1班王悦微”,如今粉丝多达77万。1班是她在任教小学以来教的第一个班级,也是她2014年出版的教学笔记《我们的天真填满整个宇宙》的主人公。那本她口中的“滞销书”,竟在最近短短数月间脱销了。

 

恰如她的微博,数十万成年人成天跟随她的教学记录发出赞叹、感慨,就像是来到一座时时更新的童真博物馆,隔着玻璃窗注视着早已逝去的童年。

 

“地球上的所有大人,都曾经是小孩;那时充满天真的理想,如今都在哪里呢?”这是她刚已加印的书的封面几句,简单、真挚、富有力量,要唤醒的不仅仅是童真,更是当下教育中日渐缺失的本真。

 


“说实话”

 

王悦微最近总爱大方承认一个事实,很多她微博里的新粉丝是为小邵同学的那几页作文而来。她公开打趣:“小邵再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到时可能会掉粉三十万。”

 

她粗粗算过,因为小邵同学,她涨粉大概17万。“核裂变”式增长,源于她今年3月9日在微博中贴出的六年级学生习作《看沙漏》。  

 

“如果将我出生的那一刻定义为我拥有了全部的时间的话,时光确实从我手中流逝了;但如果将我死去的那一刻定义为我拥有了自己全部时间的话,那么我一直都未曾失去过时间……”文中类似富有哲思的论述不在少数,而这篇获得2万转发和6712条评论的作文作者,正是王悦微班上的6年级学生小邵同学。 

 

不过,小邵同学的作文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受好评。

 

王悦微在一次期末考试后,曾经拿着小邵的考场作文找了校长。这是一篇被扣掉5分的“二类文”,但在王悦微眼里,却是一篇优秀的学生习作——真性情、有想法。  

 

那次教育探讨没有获得答案。校长告诉王悦微:应试作文和日常写作的平衡支点,需要慢慢寻找。  

 

其实王悦微对于学生考场作文的困惑由来已久。在另一次语文期末考,她也曾因为一篇命题作文和另一位语文老师争论。  

 

那篇作文要求学生记叙“一次最难忘的经历”,大多数答题卷中都记叙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或是自己学会新技能的过程。产生争议的这篇作文,用幽默笔调记叙了午餐时间挑食的自己被同学们架到桌子边吃下一碗饭后,“挑食症获得根治”的经历。  

 

王悦微觉得这是一篇“很有生气的文章”,一同阅卷的老师却认为这篇作文应该扣8-9分。那位老师的解释是:小孩子不好好吃饭,难道还有理吗? 

 

“写作文又不是上思想品德教育课。如果孩子们只写安全但千篇一律的文章,那还有什么意义呢?”王悦微在心里琢磨。那篇作文,在王悦微的坚持下,最终被扣5分。   

 

“说实话”,是王悦微对学生写作的基本要求。在她骨子里,对“真”有一种像是出于自我责任的执拗,就像是当年巴金先生率先倡导自我忏悔和反思,并提出每个知识分子乃至每个人都应反思自己的责任。

 

她和记者说起,她工作头几年一直喜欢的作家刘亮程和他的书《风中的院门》。这是一位新疆人对自己生活多年的村庄的描绘:在邻近沙漠的地方,房子被风吹旧,太阳将人晒老……王悦微喜欢的理由依然是“真”:“这本书对生活的描写太真了。如果作者是一位生活在大都市而不是新疆偏僻村庄的年轻人,我就不会相信书里所有内容和情绪。”  

 

因此,在她的微博里,小邵同学的习作只是“沧海一粟”。孩子们和他们的写作以本来的面目被记录,被放大,也让许多网友重新思考何为教育的核心。

 

也因此,在一些同行眼中特立独行的教法,在她这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有次学校统一组织的春游,多数同学都说“不喜欢”,因此对王老师之前布置的“春游周记”也不知从何下笔。王悦微坦诚告诉学生们:“如果你们觉得这次春游不好玩,那就写一次不好玩的春游。谁说春游就一定是有趣的?”孩子们雀跃了。


“大冒险”

 

 小邵同学从来不是“典型好学生”。他上课会时而沉浸于自己的阅读世界,时而眯着眼和同学聊天;他喜欢看书却很“挑食”,爱看哲学、经济学类的书,但对于纯文学作品,兴趣寡淡。
   

一次小练笔,王悦微让学生们写下对语文课的困惑,不少同学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小邵同学却只写了一句:“字写不好,(书本教学)内容太浅。”王悦微看了,会心一笑。


不少微博粉丝给王悦微留言称:只有王悦微的班级,才有小邵这类“偏才”生根的土壤,因为她允许甚至鼓励那些不规则的枝桠存在和壮大。


“小邵不具有推广意义。”王悦微向记者、家长、粉丝提及小邵时,必会补充这一句。可她又迫切希望,教育者能够多些“对待小邵的宽容”。
   

她曾经让孩子们一起去操场,观察一只假期被建筑工人埋在水泥地里的“蜻蜓标本”,感受“生命”的震撼力;当一些学生在课堂上冥思苦想写不出作文时,她就笑着让孩子在写作课时间去校园里转一转;她还曾在某天中午买来一只烧鸡,在不少学生争相尝过后,她要求品尝者每人写一篇小练笔。
   

她甚至创新了作文的评分方法,设计附加分,根据每位学生不同的写作禀赋和基础决定加分理由,比如加分给“勇气”、“思维”或是“一手漂亮的好字”……


前两年为了激励学生写作,她开辟了“华天小文池”的微信公众号,开通打赏功能。她把打赏所得全部作为稿费分发给作者,于是每期微信号的发表机会成为班上竞争激烈的大事。
   

“只有王悦微的班级”,似乎才是孩子们用真情实感“大冒险”的试验场。
   

曾经,班中几位少年的心都为一名女生蠢蠢欲动。王悦微坦然视之,在学生们的作业本上写下“就让这朵小花开在你心底”等春风化雨的评语。


后来,她给班里学生开了一堂“小学生的情书课”。她找来作家王小波在恋爱阶段写给妻子李银河的情书合集《爱你就像爱生命》,选择一些片段朗读,读到动情之处,就请曾向自己透露秘密的男生来接替朗读。


“我要自我完善起来,为了你我要成为完人……”王悦微想在学生心里播下一颗种子: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应该变成日臻完美的自己,让喜欢的人看到。
   

春天来了,王悦微会在黑板上写宋代诗人朱淑真的“迟迟春日弄轻柔”;夏天,她给学生们听歌手朴树的《生如夏花》;秋天,念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秋日》;冬天一起学明代文人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写作业写闷了,就一起听歌。我们一起听过《寂静之声》,也听过达明一派的《四季歌》。”
   

然而,只要离开这片试验场,孩子们依旧畏手畏脚。
   

“要不是王老师批改,我们才不会写那么胆大的实话。尤其是考试时。”一位女生和记者侃起“对症下药”的写作门道。
   

可王悦微坚信:“写华丽辞藻的套路范文,或许很安全,但我更想让他们在一定的技巧以外,真正写自己的经历。”她觉得,就算应试时“偶有失手”,这份求真的理念也与考场佳作的评判标准不冲突。
   

而教育的“大冒险”,能否承受“偶有失手”?她心里有时也没底。

 


“普通小学”
    
   

王悦微把自己眼下的状态称为“多年以后的从容”。因为任何一种教育对于一位成长中的孩子而言,都是一次漫长征程,任教之初的“师范毕业生王悦微”充满惶惑。
   

正是她忽然火起来的微博,让她彻底释怀——原来自己从早年就坚持至今的教育实验并不算失败。
   

去年年底,王悦微在微博上晒出学生习作《唐顿庄园》。一位粉丝留言:老师,看到您一篇小学生作文评语后面的字迹,很像是我小学老师。您还记得一位叫小雪的女孩吗?
   

小雪是2003年王悦微毕业后任教的第一个班级学生。当年她被分配到一所“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的小学,“这是一所几乎所有看重孩子成绩的本地家长都要逃离的小学”。由于师资力量不足,她兼任6个班的语文和英语课老师,一天下来常常是一地鸡毛。直至调离那所学校,她时常还在自责“没把这群孩子教好”。

   
“其实我们早就忘了您教得好不好,只记得您是推荐我看哈利·波特的那个人。”浙江大学女生小雪清晰记得,小学二年级一天早操时,王悦微走到跟前,“拿我当大人那样,问我看什么书”。正是那天,王悦微说,英国作家罗琳的新小说《哈利·波特与密室》很不错,建议读读看。
   

师生相见,接头暗号正是“哈利·波特”。当小雪说出“浙江大学”时,王悦微整个人仿佛轻松了。而对于小雪来说,王老师教会自己的,远比考上什么大学更重要——“学业以外的大段空白时间,我可以把阅读、电影、绘画作为安身之处。这并不是所有成绩拔尖的大学生都能在少年时获得的习惯。”    
   

尽管,王悦微如今在宁波的教育界越发出名,年轻教师们像是求医问药般,将问题向她的微博一一抛来。但她的履历不算亮眼。一位年轻教师对记者形容:“她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好老师,而不是传统意义的名师。”
   

王悦微一直在宁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学任教。熟悉情况的当地人会用不置可否的语气描述:王老师班里的学生主意太多,不好教。
   

但王悦微觉得,相比“重点小学”的氛围,这所“普通小学”学校的校长给予了更大的教学自由。在这里开展释放学生个性的实验,是难得的自由,也是必须一走到底的路。
   

她在宁波最爱光顾的面店,是以前学生小强家开的烧鸭面小店。门面不大,装修简单,天蓝色的方桌椅配着墙上几个风扇。数年间,吃一碗面就相当于一次家访,烧鸭面的价格从8元涨到12元。


今年3月去吃面时,小强的母亲自豪展示了小强在职高烹饪班里拿了第一名的雕花。王悦微想起她在小强小学毕业前,特地通过出版社朋友找来一本《宁波名厨名菜》送给他。小强当时双手接过书,郑重鞠躬。


同样的教育,针对不同的孩子,会结出不同的果子。但鲜有教育者,会像王悦微这样有正视的勇气,并乐意带着学生去探明各种选择的可能性——
   

“大头妹”保送本市重点高中,依旧做学霸;“诗人宇”读高中德语班,目标是去慕尼黑学工业;读职高的小强,暑假在酒店实习,赚了人生第一笔钱,未来想当大厨……
   

3月底在鄞州区图书馆的周末讲座上,王悦微的题目是“做好家长,从做好大人开始”。现场气氛却与她的演讲意图有所偏差,慕名而来的多数都是焦虑家长:一位成绩名列前茅的男孩的父亲,想要知道孩子偶尔作文离题怎么根治;一位已发表30多篇文章的6年级男孩的父亲,询问孩子该如何学会区分怎样的图书才值得深阅读;一位幼儿园小男孩的母亲,甚至因为孩子注意力不太集中而焦虑……


那场线下讲座,与线上微博的热切全然不同,谁也无心再打听小邵同学的趣事。
   

王悦微深知,这就是教育理念从理想到现实的距离。       
   


“不亦快哉”
    
“我太贪心了,想让他们成绩好的同时成为有个性的孩子。”3月26日晚7点,王悦微第一次进入有着21.9万人在线的手机直播间。这是她的第一场直播,她连用哪个键盘按键才能让直播结束都不知道。
   

作为连任15年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她有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分裂。


她每天早上6点起床,去学校监督早读;她每天身在二楼办公室时,一听到四楼班级的风吹草动,就冲上楼去。循环往复,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
   

3月28日午休时间,王悦微为班里学生安排了一次校园运动会前的集训。三四十个孩子,用沸腾的高亢嗓音占领了操场。


怎么不见小邵同学的身影?王悦微笑着说:“他应该又猫在哪个角落里看书了吧?”


在王老师这里,既然文无定法,也没有什么爱好是“绝对正确”的。不过,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把所有学生都喊下来“动一动,透透气”。
   

那么曾被惩罚的“告密者”在哪?王悦微悄悄指给记者看。在她口中,这个小男生是“巧克力男孩”。


宣布下课后,“巧克力男孩”领头往教室外狂奔。王悦微在门口把他拦住,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嘴唇。
   

她告诉记者:“这个孩子的嘴唇有些干裂,要多喝水了;虽然他在班中不是很受欢迎,但其实他很天真……”说起这些时她嘴角含笑,和谈起小邵同学时没有什么不同。       
   

无论如何,她都想尽可能守护每一个孩子的童真。
   

她说:“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对我的。我养蚕,桑叶没了,我爸冒着大雨骑半个多小时车去问别人讨;老师让我写一个在山里铺路的老人,我爸就大清早喊我起床,用自行车驮着我去山里找那老人……”
   

幸而,对这种“大冒险”的甘之如饴者,渐渐在这座城市的其他教室出现。
   

鲍老师是宁波一位年轻的小学语文老师。两人在2016年市里教研活动中相遇,当时都在教同一个年级的语文,进度一致,正要开始教学生们如何给同龄人写信。


王悦微倡议:若无真切体会,难以写出真情实感,不如就让各自班级的小朋友相互写信。


一拍即合。鲍老师班级的学生比王老师班级多,王老师也主动加入写信行列:“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你有外出踏青的计划吗?写信来告诉我吧!”


鲍老师难忘班中孩子拆信、读信、提笔的那一个个惊喜举动。那次书信往来让她确立了新的理念:真实情感才是孩子们写作的灵魂。她在朋友圈中写下:教育是什么?是唤醒,就像一棵树推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我相信这种无形的力量。


今年春天开学后,王悦微教了金圣叹的《三十三不亦快哉》。她突发奇想让孩子们每人仿写一句属于自己的“不亦快哉”,之后集结成卷、打印分发,“全班齐读,共乐之”。


“602班之不亦快哉:饥肠辘辘之时,忽闻食堂菜香飘来,自鼻入脑,通身怡然,不亦快哉……背诵书烂熟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不亦快哉……”学生们齐声朗读,一如诵读那些已被印成铅字的课文,清澈嘹亮。    


最近一次批作业,练习题要求学生用“并不是……是……”造句。一位学生写道:“王老师并不是最优秀的老师,但她是我们眼里最好的老师。”
   

王悦微笑了,写下一句爽快评语:“谢谢表扬!”